传记一
在出发前,那位大人曾问我,「平和美好的京都已经不在了,你所要前往的地方是人间地狱,你做好准备了吗?」。我看着他威严而冷酷的面庞,坚定地答道,「我明白。」可我的手心却忍不住出了汗、连弓箭也差一点滑落。那位大人叹了叹气,说,「如果有危险的话,你一个人逃掉吧。你的使命是在一切结束后出现、给这片废墟重新带来生机和福祉。在那之前,你只需要偷偷藏起来、保全自己就可以了。」我正要说话,他又接着说,「必要的时候,我会保护你的。」我握紧了手中的弓,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传记二
当我的脚一踏上京都的土地,人们的哀怨和思念像箭雨一般向我袭来。我被人们的情绪和祈愿包围着,几乎要无法承受这份重量。那位大人居高临下地对我说,「对你来说还是太重了吧,一下子接受这么多人的心意。」
「……是有些辛苦,不过这是我的工作,我会慢慢化解人们心中的绝望的。」我勉强支撑着,「温柔与恩惠一定能给人们带来幸福,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使命……」
「温柔与恩惠带来的不是幸福,」那位大人冷漠的声音就像结了冰,「在这种人间地狱,只有残酷无情的制度才能保证暂时的秩序。你也感受到了吧?人们心中的想法,可不是对未来的祈愿,而是对现状的仇恨、绝望、甚至是报复之心……」
传记三
「虽然……虽然……」我鼓起勇气,向那位大人诉说我的心愿,「虽然京都的人们现在一时被心中的阴暗所蛊惑,但我相信……」
「胆敢反驳我的话,」他走近我,「不能看见命运轨迹的你永远不会知道你自己有多无知。别让人类虚伪的温柔蒙蔽了你的理智和判断。」
那位大人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和沙哑,他说,「人间……一直都是地狱、无论在哪里、无论是什么时代。」
那位大人……原来他所处的地方一直都是地狱吗?
传记四
到了第七天清晨,屋里已经没有了大天狗的身影。
七天前,为了让那孩子安心疗伤,我欺骗他说,作为对他大闹神社的惩罚,封印了他的翅膀,必须在这里干活七天才能复原。
他当时怒而不言,扭头走进屋子,只留下了一个重重的关门声。
「虽说是命令他打扫院子,但却每天都搞得一团糟。」我带着福福走向后院,「不知道今天又是怎样地大闹了一场呢?」
可当我拉开后院的门时,映入眼帘的却是无比整洁的庭院。红黄的落叶全被扫到了角落上,砖瓦如白玉,与前几日狂风过境般的凄惨景象完全不同。
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,终是不自觉地笑了起来。
「果然要做的话,还是能行的嘛。」
传记五
青灰色的天光下,农夫已锄完了半片地。年幼的孩子攥着串酸果子,咬一口就皱起小脸,却还是宝贝地抓着。农妇翻出半块干饼,小心翼翼地掰下一点喂给孩子。农夫走回家人身边,灌了口凉水。
「阿铃呢?又跑去那个破神社了?」
农妇叹了口气,「随她去吧,她连夜赶完针线的活,就是为了不耽误到神社祈福。」
「我不是在怪她,只是……那神社荒废了太久,连最后的老神官也……」
农夫望着层叠的青山,锄头深深扎进干裂的土里。
「——也许神明早就看不见这里了。」
农妇将饼包好,「连绵的雨水接着大旱,铃也是不想我们太辛苦,才寄希望于神社的,别想这么多,不是已经种上新稻种了吗?我们一定能安稳度过冬天的。」
农夫不再说话,可是他皱起的眉头就像那山川一样。
破旧的神社里,月玲正小心地擦拭着青铜铃,铜铃清音响动——就像小时候奶奶说的,神明在摇铃回应。夜色漫上来的时候,月玲忽然闻到了焦味。
「是山火!着火了——」
月玲呼喊着,村民们很快聚集起来。可是前段时间大旱,枯草连成一片,村民们泼水扬土,火舌却还是舔尽了最后几垄新苗。
一夜过去,天光隐隐亮起,此时土地已经被烧得焦黑,父亲瘫坐着,手指抠进滚烫的泥土中。月玲抱住他颤抖的胳膊,她知道父亲疲惫得哭不出来,可是他的心却在无声地落泪。
月玲的眼泪流淌了下来,焦土的味道弥漫,余热的烟雾将村民们淹没,希望正在破碎。
「神明大人……」
「难道您真的遗弃了这里……遗弃了我们吗……?」
一株嫩绿的芽尖就像是回答,从月玲的指缝下生长了出来。
她的眼泪滴落在绿叶上,让绿叶颤颤巍巍,但是很快它便生长得能够盛住眼泪了。
一株稻穗长了出来,转眼间,金黄的稻穗如浪翻涌,焦枯的山林重披新绿,晨露顺着草叶滴答坠落。
山野上正依次长出新草鲜花,就好像是女神走过,她的裙摆拂过的痕迹。
月玲奔向神社,残破的鸟居下,头戴穗冠的少女转过身来,发间金铃叮咚作响,沾着草屑的裙裾还带着山野的露水。
「您……您就是稻荷神明……御馔津大人吧……」
少女微微一笑,春花生华,「是你打扫了这里吧?」
月玲忍不住痛哭起来,「我还以为您……不会来了……」
月玲感受到一阵轻柔的抚摸,温柔的神明正在帮她擦拭眼泪,在神明的手心,月玲落下的眼泪都变成了穗粒。
「怎么会呢,只要稻穗能够生长的土地,我都会看到。」
「只是因为这里神社失修太久,为了找到这里,我稍微花了些时间,抱歉。」
「你的所有祈祷,我都有听到。」
一旁的狐狸抬起脚抖落了身上的草叶,它的脚上带着山间的泥泞,身上有着荆棘刮过的伤痕,想来是日夜兼程,才带着神明大人找到这里。
「所幸,我来得还不算晚。」
「请好好地,度过这个冬天吧,与你的家人一起。」
御馔津将穗粒放到月玲手中,再将她的手掌合上,月玲清晰地感受到了手心穗粒的生长。
再抬起头时,眼前已经没有了少女神明的身影,只能听到最后一句余音。
「无论多么遥远的地方,只要有需要我的愿望,我便会抵达。」
月玲看向神社,看向群山,她不再忧愁,不再落泪,不再有被遗弃之感。
她知道那位温柔的御馔津大人一直注视着这里,注视着每个人,她就在群山里,稻田里,在雨里,也在拂过脸庞的每阵裹挟着稻香的风里。